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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爱
依萍是隔壁邻居的二女儿,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我这样描写,你可能会觉得她很漂亮,但如果见过本人,你就会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用奶奶的话说“不挂人”。每一个部位都很好,但放到一起却显示不出优越来。
依萍父母亲都在银行工作,父亲是行长,母亲是出纳。我总认为她家很有钱,每每走过她家门口,就下意识地往里瞅一眼,想看看到底有多少钱。
依萍家很清高,通常没人敢走近她家的大门。有一次,孩子们玩踢毽子,不小心踢到她家院里。孩子们谁也不敢敲那扇大门,即使叫来了大人,大人们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我爷爷出面才取出那个毽子。大人们心有余悸地呵斥孩子们“去,远点去踢!”甚至,后来有大人编排出话语来吓唬孩子“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依萍家。”
依萍家是大户人家出身,父母亲都接受过高等教育,那是那代人里很少见的大学生。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无从知晓。但看到夫妻两人常常并肩出入,而且妻子总是头顶卷发、身着短裙、脚穿高跟鞋,不知媚倒多少人。
然而,有一天,突然从隔壁院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声音不大,但是和这个高雅的院落绝不匹配。顿时,围来了一群人。
“听说了吗?行长被抓起来了。”一个粗嗓门男人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贪污了吧。怪不得她家那么有钱。”快嘴女人忙接话。
“不是贪污。”粗嗓门男人往大伙跟前凑了凑,更加压低声音:“是现行反革命。”
“什么?是……”
随之,围观的人们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蹭地散得无影无踪。
那年月,政治问题最敏感,谁都不敢沾边。
原来,依萍5岁的弟弟闯了天大的祸,一个还没有上学的孩子竟然跑到教室踩着桌子在黑板上写下了不该写的话语。打死你也不会信那几个字是这孩子写的,但是这却成了定罪的依据。因为孩子被传去点头承认了,那几个字是他写的,并且压了手印。
就这样,一个5岁的孩子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监狱,判了20年的有期徒刑。
对那个院子人们仍然望而却步,但此望而却步非彼望而却步,人们向躲瘟疫似地躲着那扇门。直到她家被扫地出门下放到农村后,那个房子一直没有人愿意住进去。后来不知怎么住进去一个老红军战士,估计老红军一生正气,邪不压正,所以才敢住进去。
走的时候很凄惨。那时,她父亲被抓后不到半年,她母亲马上就要生孩子。但是无论如何恳求都不允许再多住一天,一些日用东西被扔到街上,大门贴上了封条。我的父母亲决对不敢掺乎半点,爷爷仗着自己是老革命,光荣军属,更多的是恻隐之心,在60里外的老家说了个情(那里有一个亲戚在当村书记),把她家安排到那里劳动改造,她妈带着她姐姐、她弟弟和她住进了一个四壁透风但可以安身的土坯房。二儿子就生在那里。
由于家境变迁,她妈想把二儿子送人,可是只要人们一听说这是“现行反革命”的儿子,都退避三舍。后来她妈说出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倒霉儿操蛋”。可以想象,这样的粗话是经过怎样的熬煎才能从她妈的嘴里说出。
几年过去了,她弟弟随着一天天长大,从人们的唾骂声中朦胧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在外边总是怯生生的,连看别人一眼都不敢满眼去看。回到家,依萍和她妈妈可怜他,就尽量宽容她。实际依萍也只比弟弟大两岁,但是她姐姐非常非常不爱说话,家里的事情基本都是她在帮妈妈操心。
一天,她弟弟在放学的路上又被同学打了。小小年纪的孩子忍受不了这无休止的耻辱,回到家就拿了菜刀要自杀。妈妈不在,依萍急忙赶去抢,但是豁出去的弟弟力量突然非常大。依萍喊姐姐过来帮忙,可是姐姐却迟迟不动。结果在争夺中,弟弟失手割破了依萍的右乳房。
献血直流,但却不敢找大夫,担心会把弟弟送进监狱。妈妈回来,把棉花用火烧成灰敷在伤口上止血,仍然不敢找大夫。
爷爷是芳邻左右的半个大夫,懂许多偏方。一天黑夜,外面有敲门声。
“谁呀?”父亲有点惊慌地问。
“我。依萍”声音极为虚弱,听出是个女孩。但名字却不能听得很清楚。
父亲穿衣开门,差点吓掉了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被人发现轻则挨批斗,重则蹲监狱。
“谁呢?”爷爷披着衣服走出来问。
“.…..”没敢回答出那个名字。
爷爷急忙把依萍拉进院子,随后探头看看门外,锁好门,低声责备父亲“你不要命了,还站在门口看。”
依萍的伤口化脓了,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妈让她摸黑走了60里路来找爷爷。等依萍讲述了经过,爷爷长长地叹口气。
“你弟弟没事吧?”
“我妈气得要打他,但我拦住了。他也很可怜,那些同学们把他的名字写在路上,砖块上,并且倒着写,而且还打一个叉……”依萍说着泪流满面。
依萍偷偷住了几日,父亲从医院开回青霉素,伤口好转后才摸黑回去,谁也不敢送她。
又过了几年,时机有所好转。依萍的妈妈可以回城工作,但孩子们还不能一起回来。为了照顾孩子们,她妈妈到了附近的县城的一个收购站工作。但毕竟比原来强多了。收购站收购杏核,砸出杏仁榨油。她妈就用自行车把杏核拖回家,每天家里传出叮叮当当的砸杏核声。村里人得知信,也想挣点钱,她妈就帮他们,基本上全村人都加入到砸杏核的队伍中。
依萍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也是出事以来最愉快的时候。
后来,传出两个字“平反”。而且,还真有几个反革命平反了——提前出狱了。
那时,依萍和她姐姐正被落实政策回城工作。俩个弟弟还在上学,但户口也已经回到城里。她妈也回到了银行干起了老本行,并且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一年过去了,她爸还没有得到平反。但是家里人总觉得有盼头,而且外人也不把那事当回事。所以,依萍身边就有了一位英俊的小伙子。那是依萍多年来最幸福的时候。
又一年过去了,她爸还没有得到平反。依萍一定要等到她爸平凡后才结婚,她不能想象一个没有爸爸参加的婚礼。那年,她带着未婚夫一起去探监。多年来,每次探监都只有依萍陪她妈去,或者她妈独自去。
但是,有消息传出,她爸平凡有阻碍。依萍四处打听,得知只有找到一个得力人才行。而且她找到了,一位40出头的离异男生。为了救父亲早日出狱,依萍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无论别人怎样劝她,而且答应先结婚后放人。
不管怎样,她爸的平凡批文下来了。尽管依萍和她丈夫之间是一种肉与权的交易。一家人还是很高兴,尤其是她妈。
那天晚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商量五天后的周日去监狱接她爸爸的事。
晚上,依萍回到自己家,她姐姐回到自己房间,两个弟弟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妈妈站在院里抬头仰望一轮明月,那天是农历11,月亮就要圆的时候。盼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了!
第二天,一向早起的她妈却没有出门。她姐姐没理会,自己去上班了,两个弟弟也没理会去上学了。直到中午,依萍回家才发现她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那声哭喊,撕心裂肺。
人们急忙帮着把她姐姐和两弟弟叫回来,可是哪里也找不到她小弟弟。天快黑了,还是没有找到。依萍的心一下从妈妈身上揪到弟弟身上。这时,更大的噩耗传来了,在不远的一个水池里,漂着一个孩子,但不知是不是她弟弟。我直到今天都难以想象依萍是如何承受得起这一切的。
她抹干眼泪,飞奔到水池边,不顾一切跳进水池。那是中午下了一场大雨积下的雨水,常有孩子们在里边玩水。
依萍抱住了漂着的尸体,不是别人,就是她的弟弟。
我还是不能想象依萍怎样能有力量承受这一切,她把弟弟一直抱回家中,放到她妈妈的身旁。
她不再哭了,不再流泪了。一个棺材做成两个,一个坟墓挖成两个。本想让她爸爸见她妈最后一面,可是天气热,尸体很快就腐烂了。不得已在接他爸出来的前一天办了两个亲人的葬礼。
葬礼的晚上,她姐姐哭声不止,整整哭了一夜。考虑到姐姐哭累了,第二天就没有让她去接她爸爸。等到见了他爸爸,依萍他们还是先努力装出没什么事。并且撒谎说他妈带弟弟出差了。
没有见到老婆和小儿子的父亲充满了疑惑,他在院里走走,屋里看看,虽然依萍已经做了恢复工作,但是她爸还是疑惑重重。依萍只是想让父亲稍微停一停,再接受这双重的打击。可是,突然她姐哭着喊着回来了。而且,更可怕的是她疯了。
我们有时候在电影里看到导演会编出这样的故事,但是有谁能在生活中见到这样的故事,又有谁能用自己的眼泪和命运书写这样的故事?
依萍书写了。她痛到不疼,哭到无泪,悲到不哀。
当晚,她把父亲接到她家,因为姐姐的哭喊会刺激她爸爸。
第二天,她带爸爸去给妈妈烧纸,那男人的哭声撕天裂地。之后,她爸爸一直住在招待所,再没回到那个家。我们也很快就离开了那个地方,搬进楼房。
但是,几年之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依萍和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男人在吃饭,个子矮,五官也不很端正。才知道那是她的第三任丈夫。
饭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听完她的讲述我的心难受得直想吐。
(时间关系,今天就到此。来日再讲。)


